第 85 章 林巧枝带教 林巧枝:她教得还不错?(1 / 1)

加入书签

('

第85章林巧枝带教林巧枝:她教得还不错?……

林巧枝穿着工装。

手里还提着个夹馍,看起来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长拖和天拖两个拖拉机厂的人()•(),#21364#19981#25954#38543#24847#30475#36731#22905#12290

#37027#31181#30475#36215#26469#23601#40657#33080#39554#20154#24456#20982#30340#20154✭(五六%二)_[(.)]✭()•(o),别人怕就罢了,这种看起来脾气还不错,手里还提个吃的,别人为什么怕她?

那肯定有原因的啊!

脑子里,各种有关林巧枝的说法,都纷纷浮现。

不免咽了咽口水,嘴巴发干。

林巧枝猛然看到这两群人,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且,为什么两拨看着差距好像有点大?一批像是涉世未深的嫩白菜,一批像是饱经风霜的酸腌菜。

她要一边开口喊“小×”另一边喊“×工”吗?

林巧枝微怔,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问题。

在如此三方尴尬又寂静的场面里,有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小跑过来,笑得明媚灿烂,懂事又乖巧,开口一声热情响亮的:“师父!”

把林巧枝吓了一跳,手里提的夹馍都差点掉了。

这可不是随便喊的。

像是师父,指的是正正经经拜过师的。比如王柏强和刘国友,这种关系,就不仅仅是传授技术了,除了要传授自己多年钻研的经验技术,还要教徒弟为人处世,管束道德人品,督促文化修养等。

如师如父,说的就是这种了。

这种一般还是少数,毕竟拜了师就是深度捆绑的关系了,不论是师父还是徒弟,都是会慎重选择的。

如果是师傅。

那就是一个比较正常的、带有一点点技术尊敬的称呼,比如某某老师傅。

再有,称呼某位高工,或者能力突出的技术工人,就是某工,比如林巧枝,就是“林工”

到底喊什么,其实除了正式拜过师的师徒,没有严格的规定,全凭个人意愿。

就好像王柏强,厂里人喊王工,路锋喊小王。

还有一批人,暗搓搓喊他黑面阎王。

林巧枝同理。

喊什么的都有。

不过吧,她已经习惯人当面喊她“林工”了,突然冷不丁冒出一个“师父”,就看这比花都灿烂的笑脸,怎么看也不像“师傅”,真有点让她冒鸡皮疙瘩。

虽然也不是没有人,把自己心里特别尊敬的带教老师,指点过自己的前辈喊一声师父,但是吧……

林巧枝搓了一下手臂,用打量的目光,看眼前这个跳出来的稀奇品种。

周明林察觉到她的目光,但也没有马上变脸,直接收起笑容,那就太刻意了。

“师父,我帮你拿。”周明林热情笑着去接林巧枝手里的夹饼,同时还说,“水我已经帮你打好了,放在你的操作台边上,我叫周明林,也可以叫我小周,接下来有什么活,您吩咐我就好!”

他热情笑容里又带一点赧然,挠了一下头:“我们骆主任说了,这个学习机会不容易,错过了可能再难遇到,我挺想进步的,还想麻烦师父多多指点我,就怕您嫌我笨。”

这一下羞赧的挠头,就把气氛柔水一样化解了。

连林巧枝心里一下都自在起来,不觉得手臂有什么鸡皮疙瘩了。

她咳了一声:“嗯,周明林是吧?”

周明林笑容一灿烂。

长拖的人都心里齐齐唾弃的“呸”了一声。

怎么还真就把这小白脸名字给记住了?还就怕嫌你笨,看看这一圈,还有比你更灵光的人吗?年轻人,不讲武德!

天拖的年轻人,则是心里暗暗竖大拇指,心里喜滋滋,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周明林上了,就代表他们上了。

“叫我小周就好。”

林巧枝不被他的笑容晃眼,盯着他正色道:“咱们这个称呼,还是得严肃一点。”

周明林被她眼神看得有点头皮发紧,连忙道:“我们这不是要在您身边学习一段时间吗,还是这种世界一流的技术,相当于倾囊相授绝技绝活了,我就琢磨着,按规矩也是该喊一声师父的。”

林巧枝摇了摇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周明林小声试问:“您不喜欢被这么称呼?”

林巧枝“嗯”了一声。

周明林当即懂事乖巧地笑道:“那林工,我们还是用这个称呼。”

林巧枝点点头,然后率先一步往车间里面走。

“就说吧,太殷勤了。”曾富田等人可算松了口气,林工不喜欢这些就好,又暗暗对就会拍马屁的小年轻表示唾弃。

周明林往前梢了林巧枝一眼,笑眯眯地左右低声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热情一点总没错的。”看林工也没生气不是?

曾富田张嘴结舌,真的只能是甘拜下风了。

周明林又低头看了看油纸袋装的肉蛋夹饼,又忙追了两步,嘴甜地套近乎道:“林工,你喜欢吃这种面饼夹肉?我会做煎饼果子,我们那儿的煎饼果子可是一绝,里面再加上薄脆,面皮烫得薄如纸,撒上芝麻,芝麻煎得焦黄,香得不得了!”

手里这个,不正宗啊!怪模怪样的。

曾富田真是没眼看啊!!

这叫什么?这简直是谄媚,曾富田从自己贫瘠的文学语库中挤出来这个形容词,年轻人怎么能如此轻易折腰,他心里狠狠唾弃着!

然后就看到有工友冲他挤眉弄眼。

队伍里相互使眼色,努努嘴,分明写着:

“你去啊!”

“你去。”

“你怎么不去!”

其实对年轻人来说,也是有点抹不开面子的,但周明林率先打了个头阵,感觉吧……嗯……好像也没有那么丢脸了。

尤其是再多几个人一起上的话,混在人群里,似乎都有点理直气壮了。

眼看形势不对,对面马上要几个人都上去把林工包围了,长拖这边急了,他们相互推推,曾富田一咬牙,顾不上殷勤不殷勤了,往前走了两步,哈哈爽朗笑道:

“林工,我揉面也是一绝,最会做肉夹馍,那面饼两面烙得微黄,吃着不知道多香,有机会也请你尝一尝。”

林巧枝:“……”

不知道为什么平平凡凡一次进车间,会朝着如此诡异的方向发展。

又瞄了一眼根源周明林,根就在这家伙身上。

倒是让她见识到了男人厨艺的多样性。也对,他们只是在家里不做饭,外面大厨那些岗位,可都大多被男人占住了。

走进了车间。

林巧枝把自己的肉蛋夹饼拿回来,放好,稍微停了一下,再看了一眼笑得鲜眉亮眼的周明林,格外引人瞩目,开口道:“资料都看了多少了?”

周明林忙道:“这两天过了一遍。”

“咱们先相互了解一下。”林巧枝定下了基调,又看向他,“就周明林你吧,刚好认识你了。”

周明林心一梗,嘴角笑容用了好大的劲儿才保持住。

就听林巧枝的声音,无情的从香喷喷的煎饼变成使人心凉飕飕的拷问,“你先说说看,说说电子传动系统的闭环控制时,面临哪些稳定性挑战?”

周明林心里发苦,脑子却不敢歇的飞快转动起来。

如果有熟悉王柏强的人在这,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招出自谁人之手。

王柏强是最爱提问的。

不管是学校里的学生,还是车间里巡查的时候,或者对自己带的一群徒弟,亦或者他压制不住怒气想骂人的时候。

高兴的时候,提问助助兴。

被徒弟起哄的时候,提问瞬间拿回主动权,收获一群小鹌鹑。

他就像是草原上雄壮的狮子,不仅主动出击捕获猎物,平时在自己的地盘里,也会逗弄逗弄小狮子,提问都被玩出花来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种方式确实可以帮带教师傅弄清楚学生的水平,也能变相督促学生学习,避免懒散度日,成天浑水摸鱼。

在传帮带的技术体系里,已然是蔚然成风,全看各位带教师傅如何发挥了,王柏强显然是比较独特的一种。

林巧枝这是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啊。

她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周明林呆愣片刻,绞尽脑汁地思考回忆着说:“影响稳定性的可能有温度漂移、电磁干扰、传感器精度……”

看到周明林此刻精神紧绷、不敢喘大气的样子,曾富田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都透着一丝幸灾乐祸和痛快。

让你跳!

被记住了吧?哈哈哈~

林巧枝转头,从善如流道:“曾工,你也给大家讲一讲,当发现传动系统在急加速中出现扭矩震荡时,该怎么用技术手段进行故障溯源?”

曾富田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忽然被扼住咽喉的大鹅,低声:“林工说的是哪种?”

林巧枝:“都行,知道什么说什么。”

曾富田笑容僵住。

不管他刚才是不是还在唾弃某人厚颜无耻,发愁这趟会不会被天拖的小年轻不要脸地抢走了林巧枝的时间和注意力,此刻,所有的想法和思维都集中到林巧枝提的问题上。

这要是没回答好,那就真丢面子了。

周明林注意到这个问题难度更高,则得意得像是一只大鹅,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心想:你再笑啊?

这个问题难度确实更高一些,林巧枝主要还是考虑曾富田这边能力更强。

曾富田犹豫了一下,整理过思路之后,倒是也能说出一二三来:“从机械层面上,可以先检查大减震弹簧的谐振频率是不是符合控制系统的标准范围,或是机械磨损导致的阶梯状跳变,然后还可以考虑是由电子控制逻辑层面,导致的扭矩震荡……”

“机械磨损具体可以做哪些考虑?”林巧枝追问了一句。

“比如……碳膜磨损?”

旁听的人,也逐渐跟上了思路,一头闯进这云山雾绕、九曲十八弯,一弯一沟堑的技术里。

也有些暗暗绷紧。

脑子飞快运转,回忆着自己前两天看过的资料,看过的工件。

脑子使劲分析曾富田说的对不对。

生怕林巧枝下一个点名,点到自己头上。

旁边,有他们红旗厂自己的钳工,悄悄放轻了呼吸,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远。

生怕自己被林巧枝注意到,然后逮住!

他们不知道林巧枝有没有这个习惯,但是王柏强有啊,逮看热闹的路人那叫一个顺手,这不是师承一脉吗?!

走的时候很紧张,但是等走远后,看到林巧枝站位,兴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的很震撼,两队人的目光都以林巧枝为中心,而林巧枝就挺拔地站着,让他们好像觉得,温厂长喊的激动人心的口号,真的照进了现实。

他们红旗厂,要做中国龙头,要做世界一流!

***

林巧枝暗自松了一口气,还是这样舒服。

又瞥了一眼周明林,这家伙,重点防范对象。

她提问了一圈。

大致是把两拨人的水平摸清楚了。

还是曾富田这边高一截,很明显的,对传动系统、对折腰转向这些技术,都有自己的理解。

不像是周明林这群年轻人,还停留在红旗厂给的交流资料层面。

心里有数,林巧枝就有点纳闷了,不知道两个厂是怎么想的。

竟然做出如此迥异的安排。

不过影响好像也不大?她带着这一点疑惑,按部就班的继续推进项目,“今天下午咱们就先熟悉一下,跟着我去看看传动系统,这边是由我们红旗厂技术组的翁工良翁工来做的,他的技术能很好的完成……”

林巧枝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教人。

但好巧不巧,之前有余组长给打了个样。

她觉得还是不错的。

余组长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好面子的性格,还有顽强的表情管理,会给林巧枝的带来如此大的误解,方向盘最开始就打歪了,以至于开启了一条让无数人咬牙切齿的路。

走在这条路上,脑子是懵懵的,表情是呆呆的,脑仁常常痴呆地等着身体供应糖分和能量,否则压根消化不了洪水一样倾泻而来的技术汪洋。

林巧枝在这个下午,再一次把余组长那儿反馈还不错的教学方法拿出来用。她边推进项目,边稍微花点心思,给曾富田、周明林他们两队人讲起经验来。

她看过太多、太先进的拖拉机了。

甚至不止拖拉机,各行各业更为先进的东西,更为广阔的视野她都有过,更超前的东西,她都见过。

她想要讲一讲工业先进思想,讲一讲拖拉机的发展、进步,讲一讲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属于信手拈来。

“……所以不只是电信号能更为方便的切换传动方向,我们还能油箱上、操作驾驶舱上、或者挖掘机的操作臂上都做灵活考虑。”

曾富田等人年纪不轻了,不管是脑力精力都没有年轻时好了,面对知识的滚滚洪流,听着听着,精神就有点涣散了,逐渐出现了余组长类似发直的眼神。

而这时候。

懵懵懂懂的年轻人组,终于拼命的从兜头而下的泄洪中挣扎出来,发出一声茫然地:“嘎?”

终于是清醒一点了。

抓住了一丝头绪。

他们开始叽叽喳喳的提问,很丝滑的接过了林巧枝的注意力。

给对面一点喘息的时间。

以感谢对面一开始抢着回答林巧枝的问题,给他们的懵逼茫然留出宝贵的喘息和思考时间。

神奇的,两个面和心不和的队伍,在面对林巧枝这个辛勤园丁的知识灌溉下,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友谊!

林巧枝也很满意。

看起来,她教得还不错?

***

算着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到下工时间了。

简单巡视了一圈车间。

林巧枝则转而去办公楼那边。

有一间会议室,专门是用来接待两个厂负责出书相关事宜的人。

“林工。”

谢胜利见她推门进来,喊人去倒水,又将整理好的一摞手稿递给她:“我把问题简单整理了一下,不过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请出版社那边来做。”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谢胜利发现之前有那个编辑在,倒是感觉不出什么明显的好来。

但是人不在,一下就感知到差距了。

林巧枝点头:“那安排一下吧,跟杜主任说一声。”他自然会去跟北边两个厂负责人沟通,出版社那边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完,她不多操心这些,坐下来翻动谢胜利整理的手稿。

抽出其中零星几张放到旁边,之后找人给她讲一讲,毕竟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故障。

她拔开钢笔帽,写了几个问题。

以她现在的水平,已经不需要再像是从前一样亲自去修一遍,才能动笔写了。

一方面,她修过的拖拉机、掌握的拖拉机维修技术真的不少,技术都是触类旁通的,另一方面,从头到尾设计出过一款拖拉机,她对拖拉机的理解,有一个质的提升。

任何一个故障,她都能轻易从原理出发,找到根源和答案。

前两天,她还在梦里,去拆了几款北边的拖拉机。

南北差异也基本弥补了。

不过写着写着,林巧枝翻翻后面的内容,皱了皱眉。

感觉太慢了。

假设写一个故障的维修方法,注意事项等,需要十五分钟左右,那么一个小时,也只能写三四个。

十天下来,也只有三四十个。

她毕竟还是没有原来写书时间那么充裕了。

她想了想,推开门去找了杜主任,询问道:“我们厂有速记员吗?”

杜主任点头:“当然有。”这年头哪个厂不培养几个速记员,又关切地问,“是写书需要吗?我给你喊人。”

林巧枝点头,坦诚道:“一笔笔写太慢了,我现在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项目上,时间不太够。”

杜主任有些茫然,所以不是嫌手写太多累,而是嫌手写跟不上脑子的速度?

他试探着问:“你要几个?”

林巧枝思索片刻:“咱们厂有几个?不超过五个的话,可以都叫来吗?”

杜主任整个人都听呆了。

开会都用不了五个。

他努力声音沉稳,提醒:“速记员手速很快的。”

“我说的应该也很快。”林巧枝以过来人的经验道。

杜主任见她如此自然,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老天给人分脑子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给落下了?为什么有人能如此自信,一个脑子对上五个速记员?

不多时。

会议室里出现奇景。

一排五个速记员间隔着坐好,面前各自摆着一小摞整理好的问题纸。

林巧枝拿起一张,大约两三秒,就开口说维修思路。

她似乎边说边想,起初还有点慢,但越说到后面越快、越流畅。

说完,速记员还在奋笔疾书,她就放下这个问题,朝着下一桌走去。

原本要写十五分钟的内容,口述几分钟就能说完。

林巧枝从这种高效的“流水线”作业中,高强度的思索了很多拖拉机的故障,察觉到了很多根源性的问题。

——拖拉机到底哪里容易坏,又为什么会坏?怎么才能尽可能降低故障率,降低返修率?

这就好像刷题,刷一道、两道,可能感觉不深,但是高强度刷二十道、一百道,自然而然就能领悟出一些东西。

林巧枝沉浸其中,颇有一种搂草打兔子的丰收感。

一时间,会议室里有些寂静。

谢胜利这个老搭档,都微微张着嘴巴,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有些……对他心脏不太友好了。

再转过头来,就看到大家的表情,感觉有点像是在照镜子。

“林工时间紧张,咱们还是要多理解,多配合的嘛。”谢胜利有意缓和一下气氛,他毕竟还是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有点自持的,只是在脑子里狂吼一下,以抒发震惊的情绪。

北方的机修钳工们震撼之余,心里难免有点小意见、小担忧了。

“谢师傅,林工会修我们北方的拖拉机吗?这样搞不会出问题吧?”进展太快了,他们一时都搞不清楚林巧枝说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谢胜利其实也有点不太肯定,但面对外人肯定是要给自家人撑场面的:“拖拉机的核心架构不都是差不多的?维修工作,肯定比设计一款拖拉机难度要低太多了,林工这就像什么?像是拉着一百门重火炮,去打一个小县城的日本鬼子,你自己想想,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会议室的人:“……”

这话说的,这是在敲谁呢?

而且这比喻也太糟心了。

等回到招待所,方旭猛灌了一杯水,对大家说起这个事,语气难免带上一点不信,还有一点老大哥难免的傲气:“你们说,是不是有点太狂了?难道以为我们北方的拖拉机,和他们南方一个修法?还是觉得做出点技术突破,就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他觉得,这么离谱的事,闻所未闻,肯定会引来大家的激烈讨论和附和。

而以曾富田为首,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学习队伍,表情都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只是缓慢的给倒了一杯茶,眼神体恤道:“喝点茶。”

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讨论:他们现在看到的,绝对不是最强的林巧枝,尚短的入行时间大大限制了她前进的步伐,随着她积累越发深厚,不断深入,一旦接触到更为高深广阔的东西,才是她惊天动地的时候。

这款让他们震撼的拖拉机,可能也只是林巧枝的起点而已。

这一刻,看了看眼前人喝着茶,听了劝,仍旧气不忿儿,曾富田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句:“老方啊,不要站到人民的对立面去了啊。”

老方不解地朝着他们望过去,就见他们厂的人都一脸认同的缓缓挪成面对他的方向。

而他,环顾左右,孤身站在人民的对面。

拖拉机的设计缺点饭菜好吃也不一定要……

秋高气爽。

江城又开启了乱穿衣模式。

放眼望去,能看到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穿短袖短裤的,和穿厚实夹袄的人擦肩而过。

让人凌乱,尤其让外地人凌乱不已。

更让人凌乱的是,林巧枝一人对五个速记员依旧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这是杀鸡用牛刀啊。”门口的曾富田看着这一幕感慨道,想叭一口烟,手摸到口袋又生生忍住了。不会奉承拍马屁不要紧,但是一旦身上有烟味,真的明显能感觉到知识在远离自己。

周明林摇摇头:“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杀鸡流水线。”

曾富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又觑了一眼年轻小伙,“你这口才,搞技术可惜了。”

杀鸡流水线?

他搞一辈子工业,见了一辈子流水线,也想不到杀鸡用牛刀后面,还能这么捧一下。

要是换个爱面子的,喜欢听吹捧的,哪还有他们什么搞头劲?

周明林眼神沧桑,叹了口气,幽幽道:“英雄无用武之处啊。”

他在自家厂也是一宝,称得上一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了吧?结果一身本事到林工这儿,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了。

不仅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看周明林这哀怨的小眼神,几个年纪稍大的都不免哈哈笑了两声。

尤其是想到他被林巧枝抓典型,“周明林这样理解就是典型的错误例子”“我们一起来看看周明林画的这张图纸”……不由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该,让你往前凑,林工对你印象深刻了吧?

自从招待所里传出了林巧枝一对五这个消息后,两个厂的技术工人,都没忍住晃悠过来,想见识一下开开眼。

林巧枝现在的拖拉机修理技术,真的有种浑然大成的意思了,很多故障一看,脑海里就能浮现出好几种相似的毛病,这种毛病的前因后果,再不修理会进一步出什么更大的故障,放在内行的眼里,称一声“拖拉机故障百科全书”都不过分。

于是,在会议室内外做协同工作的机修钳工们,就发现林巧枝在不断解决一个个问题的同时,还能在一对五的空隙,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做些简单记录。

别看平平无奇的厚皮笔记本,乍一看像是什么行政人员开会随身必备道具似的,但是曾富田这些跟着林巧枝学习过的人,都懂林巧枝手里这些笔记本的含金量——时常递出一本给他们看,或是茅塞顿开、或是脑资源耗尽痴呆,再没有第三条路了。

于是,看到林巧枝在一对五间隙还能写点什么这种事,不免也有点狐疑和好奇起来。

“小周,你去看看?”有人好奇着好奇着就对旁边的周明林撺掇道。

周明林可不傻,满脸笑道:“还是前辈您去,我不和您抢。”

嘘了一声。

只能给旁边自家厂的年轻机修钳工道:“小聂,你去看看。”又低声吩咐了两句。

小聂装作无事的样子,抱着藤条套好的暖水壶,走到了林巧枝身边。

“林工,我给你添点水。”

他弯腰倒水的时候,余光就瞥到林巧枝的笔记本上,已经记录了不少问题关键词,其中几个,还被打上了代表重点的三角符号:燃油喷射系统设计落后,换挡冲击大,缸体砂眼,往复惯性力矩未平衡……

本子最左边空白处,还标注了具体拖拉机型号。

小聂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皱住了眉毛,脑子里忍不住想,自家拖拉机真的有这么多问题?

林巧枝伸手扶住了暖水壶,免得水溢出来,抬头看了这个年轻的机修钳工一眼,看他眉毛皱住的表情,也能看穿个七七八八,一边在笔记本上写“高负荷作业动力不足”,同时道:“都是引发故障的根源性问题。”

“真的?”小聂不可思议地出声,又连忙回过神来抱住暖壶,慌忙道,“不好意思,我也没有质疑林工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就是忽然一下被戳穿了心里想的话,更是因为林巧枝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

这在内行来看,真的有点不敢信的感觉了,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挺正常,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技术难度,或许在他们眼里,拖拉机修理就是扳手锤子虎钳捣鼓两下,零件容易坏就是厂家偷工减料。

但懂技术的内行就完全不同了,他们知道有些问题根本不是外行想的那回事,难度大到天理难容,自己觉得一团乱麻无从下手,山一样无可撼动。

即使知道世界上确实有人能解决,但是当这个人出现在自己身边,第一反应仍旧是不敢相信。

林巧枝在他局促的时间里,又口述完一个维修问题,见速记员都在奋笔疾书,也没几个问题了,便喝了口水说道:“故障都是表象,尽管看起来很多都是使用者操作不当、机器长时间负荷过高导致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机械本身的问题。”

机械造出来,本身就是服务人的,怎么能怪人用得不好?

“比如说,黑龙江省农机站这个数据,长春28这款拖拉机,在使用一年之后,跳挡故障率高达35%”林巧枝指出长春拖拉机厂列出的一个维修故障点,又道:

“主要原因还是在滑动齿轮变速箱这,没考虑好,所以换挡冲击大,导致齿轮磨损严重,我估计一年下来变速箱齿轮磨损量就会超过03mm了。”

这一下,会议室内外协同的、被吸引来的钳工,注意力都被拉扯过来。

连资历最深、只是同曾富田一起来瞧瞧的五级工乔固山都走进来,不由问道:“为什么你能确定是换挡冲击大,而不是齿轮本身啮合精度的问题?”

“因为用的是直齿滑动齿轮换挡,没有同步器,换挡力最少都有500N,而且还用了仿苏联М-17的柱塞式机械喷油泵,喷油压力不足,燃烧不充分,动力负荷大。”林巧枝顿了顿,推测道,“这款拖拉机,应该是当年仿制苏联Т-28拖拉机技术制作的吧?”

“是这样。”乔固山点点头,也没有过多关注其它,好奇地瞥了瞥林巧枝记录问题的本子。

上面记录了几款拖拉机,也都是目前北方市场的主力机型,就比如长春28这款中型轮式拖拉机,从生产至今已经走入不知多少生产大队。

能看出都是从他们提供的维修问题里总结出来的,不是无的放矢,他做好奇状:“林工还总结了什么问题?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她一没有胡乱捏造,二也对自己的技术和判断有底气,技术交流的事她也不在意得不得罪人,事无不可对人言,自然坦坦荡荡。

说话功夫,已经空出三个速记员了。

林巧枝把笔记本递给乔固山,转头又继续。

刚刚偷偷歇一歇手的速记员:“……”很想在心里狂吼,难道你不累的吗!!

乔固山拿着笔记本,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身后静悄悄围上来一圈人,比如曾富田等人。

乔固山把一个个林巧枝写的关键点,都仔细琢磨过,竟然觉得都挺有道理,不少还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要知道,这可是他本家自己研究的拖拉机。

乔固山看着,旁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以乔固山在长春拖拉机厂的地位,也相当于王柏强在红旗厂的地位了,笔记本拿到手里,当然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还没有谁敢说去抢来,自己先看。

诸如曾富田等人,就只能凑在旁边蹭一蹭了。

开口是不敢开口的,只能难免曾富田一般在心里蛐蛐:到底是谁说的,饭菜好吃也不一定要见厨子的?

“确实很有想法。”乔固山忽然赞叹了一声,对着周围围拢的人笑两声。

“之前就说了,林工天赋是不太一般的。”曾富田很委婉的吐露了一点被推出去学习的小忿。

乔固山当做没听到,很是气定神闲。

他看了一眼现场,又回头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跟着就问:“老方,你平时这边跟得多,林工她……”看了看淡定的像是坦克一样推平问题的林巧枝,“大概还需要多久?”

老方跟被老虎盯住的兔子似的,耳朵瞬间高高竖起,心里是想抵抗又不敢抵抗,期期艾艾道:“可能还有半个多小时吧。”

乔固山也不急,把本子让人还给林巧枝,往会议室角落一座,又往椅背上靠了靠:“也好,那休息一下,等下工咱们约林工吃个饭。”

又回头,喊人去通知龚厂长。

曾富田看他这一副淡然的样子,脑子再次浮现了那句,饭菜好吃也不一定要见厨师。

这会儿,乔固山不仅要见厨师了,还要请厨师一起吃饭。

曾富田心里就很是唾弃,当初拒绝的时候多硬气,向厂长推荐他去学习的时候说的多有道理,现在脸不红心不跳的改口了?

围过来的人倒是都觉得不错,抓住机会上来交流一下问题。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大佬啊,而且看起来脾气还挺温和的。

像是周明林这些小年轻,因为不了解乔固山,仍有点闹不清情况,但心里警铃的那根线已经有点绷紧了。

他做出好奇模样打听道:“所以刚刚说的长春28拖拉机,因为换挡冲击力过大,所以才导致使用一年后容易跳挡是真的?”

跳挡故障是一回事,拖拉机设计问题是另一回事,自上而下的审视这些故障就又是另一个层次了,能在只看到故障问题的情况下倒推出来这些,藏着的东西可就不少了。

乔固山笑盈盈的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下就看到他眼底的机灵劲儿,这是来打探消息来了啊,也不急,随口在身后捉了个人:“小戴,你给天拖这位小同志说说看。”

把这问题丢给了自己的徒弟,一来做考察,二又避免了自己直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作表态。

周明林看着被喊的人与他看起来同龄,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对他的说法也只是敷衍听听。

别看他性格突出,但在年轻人里也是优秀的一批。

他心是很细的,仔细观察过乔固山的表情之后,发现他虽然笑盈盈的,但其实没怎么放心思在围过来的人身上。

乔固山背后靠着椅子,手里端着热茶,看着脸上温和带笑的样子,实际上目光偶尔划过会议室中间,失焦的眼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又是好一会儿,之前走的那人回来了,在他身侧附耳低语几句,他才再次坐直了点,询问:“林工问题处理进度得怎么样了?”

“应该快了,我看问题没剩下几张了。”老方放弃了抵抗,任由林巧枝如此不合理的行为洗刷他的认知,把一直没忍住持续关注的进度告知给乔固山。

乔固山点点头道:“这效率确实高。”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又开始喝茶。

闻风而来的杜为民,先看看中间专注的林巧枝,又看看乔固山,有点额头冒汗了,笑着上前道:“要不要到旁边坐坐,那边……”

“不用了。”乔固山看着已经不见踪影的周明林,依旧笑盈盈道,“这挺好,我顺便听听林工修拖拉机的思路。”

杜为民笑容略滞,你听什么听啊,难道你不会修吗?这话拿出去糊弄三岁小孩都嫌假。

某些人虽然是笑着,看着好相处,但实际上情商也是说丢就丢,应付人连个好点理由都懒得找。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下工后一刻钟左右,乔固山才等到林巧枝结束,他站起来。

全女子钳工班组解放妇女的道路却还有……

乔固山站起来,朝林巧枝这边移动。

林巧枝喝了点水,眼神也有些失焦,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杜为民:“……”

在他这个年龄和角度看来,不管是把人晾在一边,还是随便拿糊弄小孩的理由搪塞人,都属于社交面子上的问题了。总得面子上过得去吧!就属于那种,在家教育小孩子,要强调的过年吃饭要主动喊人,嘴甜一点,否则大家会说你没礼貌的那种。

好好好,你们技术人员的社交,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是吧?

内心里,杜为民安慰自己:辛苦了、辛苦了,世界就是有我这样的人才和谐美好。

世界确实有一套自己的能量守恒定理,杜为民安慰自己了,乔固山就很舒服了。

林巧枝亦是如此,两人打了声招呼。

“林工。”

“乔工。”

乔固山率先开口:“林工对拖拉机理解很深啊。”

林巧枝笑笑,倒是没有太多情绪上的起伏,夸她的人太多了,接收到的赞美也是纷繁多样,既不会觉得太稀少难得,也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乔固山心中满是感慨,年轻人能有这样荣宠不惊的心态,要么是心性好,要么是受过的夸奖太多,历练出来了,不管哪一种,在这个年龄,都称得上难能可贵了。

“我方才仔细琢磨了一下你的想法,其中有个燃油喷射系统设计的问题,还有印象吧?”乔固山笑着询问。

“有印象。”

林巧枝点头:“乔工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很多问题,在毛病爆发的时候,其实制造人员多少都能感觉到当初想法问题所在。

“哈哈被林工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们确实是打算在新型号的拖拉机里解决这个问题。”乔固山顿了顿,又看向林巧枝,“能不能听听林工你的想法?”

林巧枝心里有数了。

技术都是相通的,走在技术更迭进步这条路上的人,想法自然也是相通的,都想吸取从前的经验教训,规避或者解决问题,造出更好的东西。

“从喷油泵上做些调整吧,可以看看德国博世的技术,喷油压力先从12MPa提高到16MPa,再配套多孔喷油嘴,我个人觉得6孔×03mm的比较理想,应该能将雾化粒径降至100μm以下。”林巧枝语气平和的陈述着,并不会带太多情绪,或者去批判从前拖拉机的缺陷。

哪个单位不想做出好的东西呢?但是很多时候,条件确实是有限的,能做出现有这款长春28拖拉机,已经是中国从仿制走出自研的第一步了,在当时已是壮举。

她道:“一旦雾化粒径能达到燃烧系统的技术标准,不仅能降低一成左右油耗,解决冬季启动成功率降低到60%的问题,对换挡冲击也有改善……”

乔固山皱眉倾听着,仿佛像是不熟悉这款拖拉机的情况一样。

但事实上,目前北方主力机型的仿制、构造、改进、设计,很多都有他参与过的痕迹,甚至说他成为五级工的升级路,就是一步步沿着北方拖拉机技术进步史走来的都不为过。

但此刻,乔固山却实打实听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林巧枝串联着把几个问题相互印证着讲完了,才叹一声,给出结论:“所以还是整体架构的问题。”

看似是“跳挡”“冬季点不着火”“车身抖动得厉害”等等问题,但其实压根不是换个零件,修一下点火器就能解决的问题。

是变速齿轮箱没有设计好,是燃油喷射系统落后,抖动是总体结构导致往复惯性力矩未平衡……就好像一栋楼,在楼板和楼体框架就出了问题。

而且它们还会相互影响,相互牵扯。

墙裂了补墙,漏水了堵漏,门被挤变形换门和门框,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要这栋楼还是这栋楼,这些问题就还是会反复出现,按下葫芦浮起瓢。

偏偏面对这个藏满脆钢筋的框架,还不敢轻易动它,谁知道抽出哪一根,整栋楼就塌了?

面对乔固山的判断,林巧枝却摇摇头:“倒也没有必要这样说,修修还是很能用的。”

即使这栋楼有很多缺点,可也是无数怀着想要有个家、想要有个自己小窝的国人,夙兴夜寐一砖一瓦徒手修建出来的。

“所以啊,我是看出来了,”乔固山认真看着林巧枝,浮现一个复杂的表情,“你就是构建出了一套自己对拖拉机的理解体系,看过这些维修问题,就倒推出这些机型的设计问题。”

林巧枝迟疑片刻。

还不等她回应,龚厂长就从门外钻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就是骆主任。

前者表情很臭,后者还在笑:“哎呀呀,龚厂长怎么还生气了,我真不是有意的,就是那么不巧,一下被我们听到了嘛~你拿出点东北的豪爽劲儿来。”

再身后,跟着的亦是满脸笑容的周明林,说着类似,是啊是啊,别跟我一般见识之类的好话,得了便宜嘛,嘴上吃点亏才是福,反正也不掉块肉。

见到这个场面,乔固山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嫌弃眼神朝着龚厂长扫去。

龚厂长脸色更臭了,锅底一样发黑。

林巧枝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也回头看了一眼杜为民:你有没有请温厂长?

杜主任:!!!

他感觉头脑都有点呆呆胀胀了,也想不通林巧枝写个维修手册,怎么忽然就进展成这样了?

不懂技术的杜主任,确实反应慢了一拍。

林巧枝:“……”怎么还没周明林机灵,这种局面让她一个人应付?

虽然她也不太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不想单独对上这群当厂长的人精。

所幸,杜为民也不算太傻,看到眼前这情况,马上就搬救兵了。

国营饭店。

温东鸣用警惕的眼神看长拖天拖这两家伙,表情也是调整到了战天斗地的状态。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掉下来的国营饭店。

“别紧张老温,我们就是夸一下林工技术好嘛。”龚厂长好声道。

温东鸣顿时露出笑容打太极,面对这两大尾巴狼,也不谦虚了:“我们红旗厂冲击世界一流的带头人,能不好吗?”

“有些太好了。”

“好还有什么问题吗?”温东鸣紧盯着龚厂长,红旗厂的宝贝苗苗好,也不是你们这些大尾巴狼垂涎的理由!!

骆主任却摆了摆手,插进来,笑道:“当然不是什么问题,相反,能力强却是可以解决问题。”

在两人示意下,乔固山看向林巧枝,提道:“林工,我们这边有个项目,是适应北方情况的新型拖拉机项目,目前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完善的方案了,还想请你做个顾问,提提意见,你看如何?”

“是怎么个顾问法,负责哪一些方面,只提意见吗?”温东鸣先一步提出了更细的询问,免得林巧枝不明不白跳进什么坑里。

乔固山点头:“整体方案都做好了,只是我现在觉得林工的思维开阔、且有前瞻性,非常有参考价值。”

能自上而下提意见的人,终究是少数,而不能从全局视角提意见的人,那不能叫意见,只能叫有个想法,看看效果。

乔固山是很排斥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意见的,这种常常来源于领导,二就是半桶水半吊子,自己看不懂,非说你有问题。但是见过林巧枝之后,他对年轻人的印象,很有一些改观。

温东鸣松了口气,不是挖人就行,这事倒是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他防备心也没完全松懈下来,同时又担心林巧枝在这里面吃亏跌跟头,丑话先摆在前面,万分操心地道:“巧枝从前也没有深入研究过北方的情况,不一定能考虑得周全……她技术是不错的,但还是做主导的时候多,这种在别人成品上修改不知道适不适应得来。”

像是医生,也都分地域特色呢。

东北的擅长治疗跌打损伤,云南的擅长治疗菌子中毒。

贸贸然去别人的领地,真的不会出问题?

“这点差异不是问题,难得的是技术水平高。”乔固山转头直接问林巧枝,“我听说林工学新技术是很快的,步进梁式加热炉短短几天就摸清楚了病灶,你想不想试一下?”

林巧枝看向乔固山,道:“我只深入研究过南方情况。”

“南方除了丘陵,还是有大片平原的嘛。”乔固山并不气馁,朝林巧枝和煦笑笑,“我们北方的拖拉机也是很有挑战性的,而且这款是大马力拖拉机,到时候拉到地里,轰隆隆一开就能犁得土浪滚滚,一晚上就能犁出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土地,造出来绝对是振奋人心,让人难以忘怀的。”

林巧枝倒是觉得还行。

龚厂长看出她的意动,又继续提出一点,一个自从来到红旗厂后,听到红旗厂昂扬的口号,就忍不住从心底涌出的想法:“既然林工有这个天赋,咱们就不要只局限于红旗厂,这未免太浪费了。”

他说起来都不免有些痛心疾首。

又有些找回年轻时热血涌动,“与其红旗厂单枪匹马去争世界一流,不如咱们三个厂齐心联手……”他目光缓缓环视一圈,“让中国拖拉机,成为世界龙头,雄踞全球。”

让中国拖拉机,成为行业世界霸主!

让人提起农机,就想到中国!

这一下,在座所有人,都听懂了龚厂长的野心。

市场。

在任何行业,抢占市场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先行者有巨大的优势。

譬如一种产品,占据百分之八十市场,它绝对是霸主地位的,会像是一条巨龙一样,压得剩余百分之二十的小鱼小虾难以翻身,难以喘息。

技术产品,此现象尤甚。

为什么会如此呢?打个比方,某种机械,龙头技术成熟、口碑也好、产量也高,十万一台,卖得很好。

而其余小鱼小虾,想夺取这百分之八十的市场,要么做出更优质的产品,要么更为便宜廉价。

前者,要投入大量资金、设备、研发,从五分追到六分、七分都是没用的,得不到资金回笼的正向反馈,很快就会在追赶技术的路上被饿死。

后者,技术追不上,还想更便宜更廉价,那造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可想而知,自然而然就沦落到那百分之二十的鸡肋骨市场,都是人家霸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地盘。

而中国,现在绝大多数技术行业和领域,都处于这种被压制得难以翻身,难以喘息的地位。

幸而国情特殊,才给尚且孱弱的各行各业,挣出一片喘息的发展空间。

而现在,他们有一个行业,有望做到技术上的弯道超车,去世界技术领域厮杀,抢夺阵地了。

成为霸主,成为巨龙,自然能尽情地在广阔阵地上大口吃肉。

温东鸣笑了两声,老革命就是不一样,他自愧不如,歇了口气,表态道:“我没意见。”

又看向林巧枝。

一个行业的崛起,乃至一个国家实力的飞跃,往往离不开这样如流星般闪耀的英才人物。

温东鸣爱读史书,最喜欢的少年人物莫过于霍去病,最崇拜的伟人莫过于喊出“人民万岁”的伟大领袖。

此刻,他心却前所未有的跳动,狠狠撞击胸膛。

不是史书了,是眼前,他和他的同志们。

若真能将中国拖拉机行业带至世界霸主地位,林巧枝当之无愧会成为农械历史中一颗璀璨明珠。他们呢?历史会怎么记载他们这群燃烧着革命信仰的同志呢?

林巧枝亦是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下来:“行。”想到她们要一起干一场多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她脸上就扬起明媚锐意的笑,举杯:“我们红旗厂先打响丘陵阵地第一枪,紧接着咱们兵分三路,一起杀进世界战场!”

杀它个片甲不留!

让鲜艳红旗插满世界每一寸土壤。

清脆的“砰砰砰”的碰杯声,伴随着哈哈大笑,是红心和信仰在碰撞。

***

红旗厂,车间。

温东鸣拿来一份名单,又顺手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坐在林巧枝办公桌旁边:“看看,有没有和你心意的?”

他揉了揉肚子,喝了一肚子汽水,还有点怪不适应的,睡了一觉还感觉嗓子里冒气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林巧枝看看:“这是什么?”

“你也该带点徒弟了,要不走出去人家高工都是乌泱泱一个团队,气势浩荡,你就形单影只一个人,有个什么事也没个使唤的人。”温东鸣操心道。

前两次出门,都是林巧枝一个人,看得他又不得劲又不放心,不像样啊。

林巧枝现在就带着那么两队迥异学生,倒是对带徒弟没什么抵触了。

也不难嘛!

她看了眼名单,原本只是平平无奇扫过,却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下来。

黄彩霞。

林巧枝指着这个名字,确定道:“就她吧。”

后面看成绩也不错。

厂校在经历过最初最紧的风波之后,现在以厂技术培训的名义在低调运行。

其实外面很多中专技校也是如此,学技术,当工人,总是正确的。

还处于半停课、半混乱状态的,也只有纯文化的小初高了,大学则是逐步进入了推荐制的形式,招优秀的“工农兵学员”。

温东鸣看着就笑笑,也不惊讶,“我就猜到你多半会选她,那会儿她是看了你进厂校,第二年就闹着也要找师傅学手艺,考了进来。”

林巧枝纠正:“那叫争取。”怎么能叫闹呢?好像不讲理一样。

“好好好,是争取。”温东鸣忙笑着抬手,又问,“那你还要不要再选两个?前面还有成绩更好的,更优秀的。”

黄彩霞虽然成绩不错,但确实算不上顶尖一批。

林巧枝对实力是有追求的。

在纯粹的技术领域,甚至是有点慕强的。

按理说,她应该想要收天赋最高,成绩最好的。

可看着那几个成绩更好的,却忽然一点兴致也无:“算了吧,就先她一个。”

“咱们也不要矫枉过正嘛,咱们这行终究是男生感兴趣,男生学得多,里面出好苗子几率大。这个怎么样?力气大,个头也高,出门带上他看着就安全。”温东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热情给她推荐好苗子,还耐心给她分析利弊。

林巧枝本也没深想,为什么会突然兴致缺缺。

被这么一劝,她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想通了,她眼眸逐渐变亮,提出道:“我想组建一个全女子的钳工班组。”

温东鸣真的吃了一惊,抬头看林巧枝,诧然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一个班组的实力,很多时候是会助力/限制高工发展的。

因为到了高工,很多时候都不是单枪匹马了。

比如翁工,因为培养出技术最好的班组,所以红旗厂几乎所有最顶尖、最复杂的技术工作,都会默认去找他,让他带领班组完成,经年累月下来,机会和锻炼也更多,实力更强,晋升更快,形成良性循环。

林巧枝:“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她把名单往前推了推,人往椅背深处靠,让自己显得气势更足,“温厂长,我可得给你做做思想工作。”

她认真强调:“解放妇女,不是口头说说,而是要从思想上解放的。”

“你这腔调,和孟主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东鸣看林巧枝,确实有点爷爷辈看小孩的感觉,倒是不觉得冒犯,还有点笑呵呵的。

林巧枝却摇摇头:“宣传咱们中国第一位火车司机田桂英同志的电影里,也有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她看向温东鸣,“您知道是什么吗?”

温东鸣不由正色几分。

林巧枝不等,继续看着他道:“在田桂英同志成为火车司机之前,也有很多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铁锹铲煤的师傅说她力气不够,10来斤重的大平板锹,10分钟就要投几百锹,觉得她吃不了这个苦,干不来这个活。”

可田桂英却把自己锻炼得身强力壮。

她的父亲说,“做火车司机又累又危险,你哪能干得了!”她的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开火车哪是你们女孩子家干的!你一个女孩子,你能开动火车?”*

基本没有人支持她。

可她却说,她不比男儿差。

要练力气她就练力气,要学技术应对火车路途中出事故,她就学技术。

不仅是她,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三八妇女节,足足有九名女职工同田桂英同志一起组成了包车组,驾驶火车驶出大连,那辆机车被命名为“三八号”,授予她们的彩旗上写着“妇女的火车头”*

司机长的名字,叫田桂英。

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这群“铁姑娘”的事迹也被收录进中小学课本,做成宣传海报,很快又被拍成电影《女火车司机》。全国人民都能看到,中国有了自己的女火车司机长,女人也能开火车。

这是妇女解放征程上吹响的号角。

林巧枝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女孩,怎么会愿意相信女孩做不到,不擅长,比男儿差?

林巧枝静静地看着温东鸣的眼睛,一直看到他满腹经纶都消弭,口才也无处可施,不把这话当做笑言,而是正视内心。

温东鸣一时有些出神。

沉吟片刻,才笑道:“林同志的批评很中肯啊,我解放妇女工作思想学习得不到位,该去孟主任那儿再上上课。”

他看着此刻的林巧枝,恍然间想到自己年轻刚刚入党,离家奔赴革命时昂首阔步地往外走,朗声高念:“我,温东鸣,共产主义者。我会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我坚信,我们的革命终会迎来胜利!”*

那时站在书房里,看他大步离去背影的父母,会不会就是此刻他的心情呢?

他的父母持悲观的态度在写中华史书。

他们的孩子却大步奔向革命。

现在,他觉得革命成功了。

眼前的孩子却觉得革命事业还未尽,人民解放了,解放妇女的道路却还有很长一段要走。

林巧枝还是头一回,在与人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得到正面回应。

她也心里涌出复杂的情绪,满心感慨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不愧是主席,真是字字珠玑。”

她们妇女解放的革命征程,亦是如此。

也同样要有这样豪迈的气概!

林巧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思路逐渐清晰,她就是要组建一个全女子钳工班组。

不仅要是全女子的,还要好,还要优秀!让世界看到,中国有自己的女钳工班组,女人也能干好机械。

而今迈步从头越,她们难道没有这样的气魄?

有些种子,从童年就种下了。

慢慢开花,慢慢发芽。

林巧枝思绪回转,转而看向温东鸣,眼睛炯炯有神:“厂长,我觉得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咳,什么道理?”

温东鸣不敢轻忽,对上林巧枝明亮锐利的眼睛,心惊于她年轻皮囊下藏着的灵魂,好像比他认识的,更强大许多。

也是,是喜欢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人,还把它用以感叹自己未尽的征程,能简单吗?喜欢以文识人的温东鸣,心里感慨着。

林巧枝笑出一口白牙:“我是铁了心想打造一个全女子班组,您也不好看着咱们红旗厂的招牌,您的宝贝苗苗,带班组的名声不好,然后被拖累是吧?”

温东鸣听她这话,呛了一下,就没有见过如此简单直白、单刀直入的威胁。

搞得他都一时接不住这个乱拳,只能问:“然后呢?”

“我想要几个组建班组的招工名额。”

林巧枝把椅子往他旁边也搬一搬,有理有据道:“您看啊,咱们厂子弟本来就少,天赋也不能确定,二年级就算比黄彩霞这一批多,也多不了几个,选择面不就少了吗?但是我在全江城,或者全省全国选,还怕找不出好苗子吗?”

话说回来,林巧枝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带的班组实力差劲的,她是个要强的性子。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林巧枝继续扯大旗:“主席在妇女解放上做了那么多工作,您也是老党员了,思想跟上,行动也要跟上才行!”

温东鸣瞪她一眼,无奈的道:“行了行了,再让你说下去,我不仅要去孟主任那儿重新上课,怕是还要再去上上党课。”

他思索片刻,“也不是不行,等这个项目做完,赵局不是说到时候补偿你,号召大家向你学习?那时候给你特批几个名额,后面再想要,一年一个也好安排了。”

林巧枝不等他反悔:“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巧枝组里松口收了第一个徒弟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红旗厂。

成为家属院人人好奇的火热话题。

尤其是家里有正在学钳工的,当即屁股就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赶紧跑出去打听具体消息。

优秀的,满怀希望是自己家的被选上了。

一般般的,也抱着“万一呢”的希望,万一就是运气好被选上了呢?

眼看跟着林巧枝就是前程远大!做大项目、攻克大难关,造大家伙!

林工可是年纪轻轻就靠自己挣到一套房呢,那分房公示后面小山一样战绩,大伙都可都一点没忘。

——谁这么好的运气,被她看中了?

第86章班组初建呜呜呜,他一点也不羡慕!……\\x\\h\\w\\x\\6\\c\\o\\m(x/h/w/x/6/点看)!

()•()', '')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