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x犬(1 / 2)
<p style="font-size:16px">0.
该如何驯养一只兽?
自认为是驯养者的人类选择给予其温暖舒适的巢穴,恰到好处的爱抚,温和无害的笑脸。
——再加上自作多情的爱意。
1.
放学铃骤响的刹那,第一滴雨点砸向悠明的鼻尖。
这突如其来的雨水顺着少年深邃的面容往下淌,刚打完篮球的男子高中生浑身蒸腾着热气,夏日诡谲多变的天气并没有让他意外,冰凉雨滴针尖般钻入热乎乎的少年皮肤下,催促他如果不想淋成落汤鸡就早点回家。
汗与雨糅合,灰色短袖衬得少年愈发高挑,就算有几处针脚拙劣的补丁也不影响俊秀大男孩对懵懂女孩的吸引力。
“悠明!再打会儿吧!”同班同学满头大汗,他畅快地笑着,用自以为隐晦的余光扫过篮球场外那几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孩,“反正都一身汗,下雨还凉快呢。”
青春期荷尔蒙上头的男孩在吸引异性方面宛如孔雀开屏。
九十年代的香港没有电脑游戏,日后人手一个的手机也才发展到大哥大级别,对于拥有过剩精力又无处发泄的少年人而言,篮球与打架是最佳宣泄方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同班同学挤眉弄眼的请求。
“不了。”他摆手,唇角弧度不多不少是教科书级别的微笑,微浅的灰黑眸瞳掩于眼帘之下,“我得走了,下次吧。”
刚结束变声期的少年声线低沉,没过后颈的发丝被汗水沁湿成一缕缕蔓延于雕像表面的裂缝,小块白腻皮肤似洪流中突兀的礁石,白得晃眼,堪比脸颊上那豆腐块般的纱布。
悠明抄起破烂的藏青色布包,没有像同龄人那样故作帅气的一把甩到肩头,而是安稳妥帖地将这陪伴他好几年的老古董背到背上,转身就走。
“诶诶诶?!这么急着回家干吗,投胎啊!”
提出挽留的男生嘴里骂了句脏话,虽说少一人篮球也能进行,但走的那家伙体能和技巧又实在太好,少了他剩下的人玩起来实在没劲。
“算了算了,他一向是放学打铃就走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另一个学生好脾气替悠明打圆场,他知道这人家里有个做警察的爹,边笑嘻嘻安抚情绪,边张望悠明有没有走远别惹出什么事端,“他家里困难,只有一个奶奶,估计要照顾来着……走走走!我们玩!”
对话中的另一个当事人正在奔跑。
遮天蔽日的乌云压顶,厚实阴沉的云絮告诉人们大暴雨的来临,并未铺上砖块的泥土地坑坑洼洼,水潭里是浮涌的尘土泥壤与困于其中震颤翅膀的昆虫。
——他得快点回家。
——他得去找他的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迈开长腿的少年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黑色裤脚溅上点点泥浆,本就单薄的运动鞋也吸足了水分,黏糊糊的白袜紧贴脚踝。悠明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混着坚硬颗粒由大拇指处的袜子破洞挤进指缝间,充盈的湿润包裹了他整只脚,顺势往上也吞并了裤管与脚脖子之间的空隙,使其紧密相贴。
他一脚踩死了那只苦苦挣扎的虫,鞋底单薄到与脚底触感融为一体,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感知到略硬的壳一瞬间撑起皮肤,又在下一秒悄无声息的破碎。
假面般的温和笑意略微真实了些。
拍打发丝的雨水并没有延缓他的步伐分毫,高中二年级的大男孩甩开臂膀狂奔。
这是条下坡路,风推搡他前进,落在地面的雨水也追在他脚后跟啃咬。
学校与家之间横跨条摊贩聚集的商业街,花花绿绿的大字灯牌重叠挤压,它们压得极低,光又缤纷到令人头晕目眩,让悠明想到隔壁做皮肉生意的小姐,唇上那永远消抹不掉的油腻艳色与欲盖弥彰的高衩旗袍。
余光中街边的青砖白瓦突破事物的边框揉成混沌,墙上被侵蚀渗透的手写广告渲染开墨渍,已经开张的小摊摊主叫骂着老天爷的不长眼,手忙脚乱收拾食材桌椅,几个已经开动的食客蹲在屋檐下仰头看滴答滴答连绵坠落的银丝,操着筷子嘶溜嘶溜面条。
穿着背心叫卖白糕的大叔双肩挂着两根绷带,另一头系在前胸的竹织箩筐边,黄褐色的布平铺着盖在上面,以防风雨脏了他维持生计的糕点。
大叔看见了悠明,大喊了声:“快回去,那群家伙又来了!”
悠明大力点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伙地痞流氓会在今天山门讨钱,虽然这位大叔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他赶回家的路上毫无付出的提了嘴事实,虽然晚上大叔就会挺着那臃肿的肚腩敲开他家门虚情假意问两句情况,从奶奶手上要几个零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但,依然要感谢对方虚浮的善意。
这是奶奶的教导,这是奶奶想让他拥有的品德。
想到这,悠明跑得更快。
往下,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在风雨中飞翔或是坠落。错综复杂的电线如被劣童拉扯的毛线,雨水打湿少年纤长眼睫,在重污染的香港,这雨当然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他眼睑微微泛红,酸涩感刺激泪腺挤出生理性泪水,微微闭眼自几把黑伞中冲了过去,投入交错的杂乱电线下。
他看见了。
脊背佝偻的老人站在家门口被三四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围住,他的奶奶颤巍巍打开个一掌大小的布包,沾染油腻的布料展开是几枚硬币与五张一块钱的纸钞,这是年近六十的老人夜夜摆摊卖馄饨换来的。
如果每日不用给巡逻警察交保护费的话,那里面的钱还能再多些。
每月都会上演的老一套戏码再次拉开帷幕,奶奶的请求,地痞的不屑,沙哑与尖利声音交织,无视空气传导直接砸入悠明耳膜,让他在巷口停下脚步转移方向。
不是少年人高到可悲的自尊心,也不是对混混们的惧怕。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阻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停下!”
长时间狂奔的心脏即使是身躯停下也不会骤然平缓,悠明喘着气,急停的感觉像是有只无名大手攥住他的喉咙,生拖硬拽试图将胃袋里的东西一并掏出。它勒令他喘息,勒令他在另一人面前展露狼狈,争取将鼓胀的心跳与湿哒哒的发尾作为砝码摆上少女判断的天平,争取取得最佳结果。
“别这么做,阿我。”
“会很麻烦。”
无论是处理尸体还是别的什么,都很麻烦。
少年抓紧藏于巷口的少女的手腕,伶仃一截包含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手里握着块沾染泥沙的红砖。
如果他晚来一步,这块红砖就会随机敲在那几个流氓混混的头上,红的白的溅一地,堪比熟透摔碎的西瓜瓤。
被称之为‘阿我’的少女歪头,海藻般微蜷的发及腰,营养不良使其发尾泛黄。她穿着悠明同款的补丁短袖,就连拙劣针脚都如出一辙,唯独腹部方寸晕开干涸的血迹,绽放褐色枯败的花。
她缓慢地听悠明一字一句重复请求,就像野兽打量人类的奇怪举动,试图从中理解具体含义。许久,那块本会镶入倒霉鬼脑仁里的砖头改变了命运,被使用者随意扔到水坑里,溅起涟漪。
悠明抓住了他的猫。
2.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女孩原本被烟雨模糊的面容清晰了些,她冷淡的、上扬的眼尾在面无表情时呈现兽似的冷酷,又倏地裂开,迸裂冰川般流露出热烈到古怪的甜意,潺潺浓浆涌动烫得黑发少年手腕一颤。
“搞什么嘛,那么激动的样子。”
她眉眼弯弯,天色渐暗,各色杂乱重叠的霓虹灯牌亮起,偶尔有靓丽的翠绿色落下,坠入少女眼中激起虚假的涟漪。她指尖沾着血与泥,脏兮兮的流浪猫神经质地收缩瞳孔,收起利爪,对忠犬摆出张乖顺的脸来。
“我才不会杀人呢,条子很难搞的好吗。”刚从一场混战中脱身的猫嗤笑,好像一路狂奔冒雨赶来的少年这狼狈不堪的模样是取悦她欢心的好景色,她一脚踢飞本打算嵌进那几个讨厌鬼脑浆里的砖块,砸进路中央的坑洼激起污浊泥水,嘲讽垂下耳朵的大狗道,“难道我会自己找这种麻烦吗,别开玩笑了。”
猫哈气,却也没挣开松一口气的悠明的手,放松肌肉懒洋洋甩着胳膊左右荡了两下。
“我饿了。”猫喵道,“我要吃东西。”
“…等等就回家,你也不想让奶奶担心吧。”优等生的衬衫湿透,劣质布料遇水后呈半透明的可怜状态,它们紧贴悠明的脊背,欲盖弥彰地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肌肉线条。眼见着猫闻言又要炸毛,他赶紧为自己的话打补丁,“对对对,你才不会在乎——但奶奶见你受伤会唠叨好久,晚上也不会让你吃荤腥只会给你清粥养伤,这也没关系吗?”
猫炸开的后颈毛蛰伏了。
“别抓着我,我又不会冲上去打人。”
“是吗,那上回往警察头上扔臭鸡蛋的人是谁?”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用花盆砸了混混后脑勺的人又是谁?”
“…”
“用——”
“够了,闭嘴。”
3.
逼仄狭窄的房间昏暗。
挂在墙壁上的破旧风扇吱呀吱呀旋转扇叶驱散热浪,几近于无的微风被悠明调转方向全部给予负伤的少女。几根横穿房间的晾衣架突兀又丑陋地划分领域,刚洗出来沥水的短袖微微晃荡,树纹似的褶皱密布,原本覆盖血迹的地方肉眼可见地不受洗衣人待见,被狠狠搓揉到泛白。
灰尘与微光浮涌,悠明家没有晚上开灯的习惯或者说能力,积少成多的电费对这个只有卖馄饨的年迈老人为经济支柱的家庭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被勒令好好学习的学生只能竭尽所能地节流。
夜幕降临,雨后闷热的空气卷土重来,屋外商贩小摊重新摆起,踩着泥洼在溅起的水纹中热火朝天讨生活。
昆虫般聚集的人群喧嚣,偶尔冒出几道尖锐的哨声,定是没有收到钱财的黑警在叫嚣挑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啪!”
艳俗的,挑逗性质的红光随着电流窜动的动静亮起,世俗肮脏的暧昧光线与纯白月光揉成一团砸在猫光裸的脊背,发育不良的女孩抽条极快,骨头挂不住肉,凹陷背脊躬身时会突起一截一截的脊椎。
隔壁皮肉生意的女郎开张了,写着‘按摩’的灯牌滋啦尖叫招揽客人,悠明坐在小板凳上,想着也许明天能向邻居讨个活干赚点零钱——比如将那忽明忽灭的‘按’字偏旁修好。
再积攒些,就能给奶奶买件透气点的衣服。
洗完澡的猫拉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T恤,宽大圆口衣领被潮湿黑发洇出边缘模糊的水痕。干燥舒适的布料掐出女孩身形,伶仃锁骨被白皙皮肤包裹,积了汪浅薄的海。她毫不顾忌地将雪白腹部摊在悠明视线内,提起的布料晃出隐绰阴影,女性柔软的弧度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刚出浴的猫咪没有穿内衣,甚至于下身那条裤衩腰围对比之下也宽的惊人,松松垮垮坠在女孩突起的胯骨处,饱满的曲线顺着小腹往下滑。未擦拭彻底的身体残存氤氲水汽与温度,晶莹水粒缓慢攀附拖出尾巴,被摇摇欲坠的裤衩布料汲取,渗出深色。
她是这处混乱窘迫的场景中最夺目的珍宝。
整理出医用绷带的悠明却是看都没看,他的注意力全然集中于少女的伤势,目光自纵横的、深浅不一的伤疤间游离,找到那处染红衣裳的伤口。
少年呼吸不经意间放缓,仿佛会惊扰到正在溢血的湿润凹陷,洗澡冲洗的水与这具身躯本身的血液相混合呈异样的淡粉,悠明小心的样子像是担心它会展翅而飞,或是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
她是他的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野性,强大,生机勃勃,线条并不夸张的柔韧身躯下是曾将三个社团打手脑壳锤裂的英雄伟绩。为达成奶奶心愿曾在图书馆借阅人体解剖书籍的悠明指尖掠过那看似单薄的小腹,被毫不留情泡水冲洗的伤口边缘泛白蜷起,不再鲜红的血肉呈现几近麻木的色彩,少年依稀窥得人体组织的纹理——只要再深一寸,内脏就会破裂,大出血,然后死亡。
杀人手段比救治方法抢先一步跃入他的脑海,这大概要归功于悠明那位犯了事不知所踪的混混爹,给了他一腔充斥犯罪技巧的肮脏血脉。
刀伤,匕首刺入小腹,伤势不深正好在去医院花钱的边缘。
不,就算捅得深了也去不了别名医院的吞金窟,他们家根本没那能力,恐怕刚踩上那光洁地板就会被保安叉出去。
悠明的手极其稳,这个家弄不到高端的杀菌药水,大多时候用小瓶碘伏扣扣搜搜处理伤口。少女坐在他俩去年从垃圾场拖来的废弃沙发里,奶奶用废弃布头乐呵呵缝了两个坐垫,她盘腿挺腰坐着,悠明双膝跪地,单手撑着女孩的大腿,昏暗灯光下几乎要将脸埋进对方肚子里。
劣质碘伏的气味并不好闻。
气氛微妙,空气几乎凝固为不再流淌封印时间的琥珀,主动挑起这场战役的人反倒比懵懂的兽更心慌。
悠明紧握手中的棉签一边处理一边保持缄默,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必须沉默,或者说些能让她不再冒险、不再一身伤的话。
这次是因为什么,偷东西被发现?半夜撬锁替店主开店赚钱被砍伤?上回那个社团打击报复?路上遭遇了不长眼的混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悠明不敢问。
阿我是彻彻底底的猫咪性子,一旦戳了她不爽的地方分分钟翻窗跑路半点余地不留,这会儿她还负伤身手也没恢复,这种敏感问题他不敢试探。
为猫咪裹上纱布的少年脑中各种猜测乱轰轰炸成烟花,与冷淡表情截然不同,意图驯养猫咪的忠实大狗惴惴不安,若是要学校里的人看见这般样子恐怕会瞠目结舌。
阿我,阿我。
少年在心里唤女孩的名,焦虑与无奈交织,优等生的脑袋努力琢磨语句,可那随父辈的肮脏念头悄悄骚动悠明的心。
阿我受了伤,就能在家里待几天了。
那个声音窃喜。
他想、他应该告诉她要多爱惜身体,女孩子不要让自己受伤——放屁,这世道那么乱,暴力组织社团打手黑社会比比皆是,武力威胁是底层人们最容易被摧毁的,同时也是最容易获得的自保武器。
重复利用的医疗用品再一次重新与它的使用者紧密相连,他没有那么多钱购买一次性纱布,也不能向奶奶求助——要是让老人家知道自家小孩在外面打打杀杀,恐怕会挥舞馄饨勺歇斯底里敲他脑门,陷入他会重蹈父亲覆辙的噩梦。
悠明攥紧手中微黄的软布,书本中的知识告诫他这么做的隐藏危害,现实冷冷地扇了他俩耳光告诉好学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爱用不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嗯?”
猫眨眼睛,迟钝的兽像是终于意识到平时对自己喋喋不休唠叨的少年正陷入异样安静,不存在的尾巴在悠明眼中晃荡两下,轻轻拍击沙发,闷闷作响,她手边是本扉页黄旧童话故事书,纸张摩挲瑟瑟作响。
有着蜷曲长发的猫低头俯身,阴影吞噬少年后颈的小块皮肤,她忽的感觉犬牙略痒,若能撕咬咀嚼些什么,尖牙刺入皮肉沁出两粒猩红的血珠就好。少女盯着自己发尾凝聚的水珠愈加膨胀、坠落、破碎,最终砸在那块惹眼的皮肉上惊得少年一哆嗦,悠明温热的鼻息喷在她小腹,电流般的兴奋窜过猫的脊梁骨。
无法言语的、仿佛盖章似的欢愉令她翘起唇角,任性的猫选择率先开口。
“我要听故事。”
猫发号施令,撩起眼皮将仰头的少年面庞笼在自己的阴影中。乌黑发尾淌着水,此刻它们恍若少女黏腻的感知,被唤作‘阿我’的少女唇瓣还是负伤后失血的苍白,艳红舌尖扫过润开,莫名令意图驯养猫咪的犬心脏狂跳。
悠明喉咙里打好草稿的劝诫戛然而止,水滴落下,吸吮少年的眼睑,留下若有若无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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